難以痊癒的傷跡

1.

                      

 

悲與傷是最為冰冷的刀與劍

日復一日地揮向我毫無抵抗之力的內心

毫不留情

有人說:「人類的手就是為了抓住什麼而存在的」

所以我努力地向前伸手

想抓住那我應當擁有的小小幸福

卻猛然驚訝於

我緊握了十八年的手抓住的為什麼盡是空虛?

為什麼?

我左顧右盼努力地尋找那理應存在的一片青羽

四周卻盡是幽暗的汙泥

我想

這就是連月光也照耀不到的死角吧

被象徵著絕望的黑色所支配

壞掉的收音機重複的播放著

一首我不願想起的旋律

將在心上狠狠的烙上

一道難以痊癒的傷跡

──節錄自尚未公開的小說《傷跡序章La Sola

                      

 

游標正在螢幕上如星星般閃爍著,螢幕內顯示的是常見的Word程式與輸入在其內的一段字句。然而電腦螢幕上除了顯示出文字外,還如鏡子般誠實地反射出了一個人影──一位年約十八,戴著眼鏡、頂著一頭亂翹的黑色短髮的青年。

這個人也就是我──似夜」,這其實並不是我的本名「似夜」這個名子其實只出現在某本不久之前出版的小說封面上。

但現在「似夜」的名號卻比我的本名更廣為人知。

這本有著「似夜」兩字的書的書腰上如此的寫著:「第XX屆新人小說的首獎少年以細膩且熟練的筆法所勾勒出的心靈故事。」

沒錯,這就是「似夜」,許多人認為他是一名小說界的新星,就因在出版社打著響亮的名號與誇大的宣傳之下出書,順利的在短短幾內就家喻戶曉。

甚至還有某個知名的評論家如此評論這本書:「這本書中的人物個性突出、感情豐富,在文筆所編織的旋律間聽的見古典的浪漫情懷,卻又不失年輕人特有的青春洋溢,實在是一部佳作。」

而之後這個評論家又補了一句「或許這也反映了作者可能就是如書中主角般懷著赤子之心、擁有著平常人所沒有的天真爛漫才能寫出這樣的作品吧。」

從此,「似夜」也就是「我」給人的印象從此定案。

但這可是大錯特錯。

 

                      

 

分班與畢業。兩個人生必經的路程都是我最害怕的事情。

除了感傷於離別之外,我最害怕的還是初次到達新班級的那種異常靜謐的氣氛,彷彿會令人窒息的空氣瀰漫著,持續刺激著膽小的我的心靈。

只要面對新同學想要開口,卻又不知道從何講起時,我接著就會逐漸的心跳加速,汗也打濕了我的背,空氣變的就如高空般的稀薄,讓我不自覺地大口喘氣。

從小我這種過度內向的個性就改也改不掉,看到班上的同學在過了一陣子後終於開始熱絡了起來,但我還只是自己孤獨地坐在位子上,就像到了一隻突然被丟到荒郊野外的小狗般無所適從。

所以我討厭分班、也討厭畢業。

但這還是免不了的,就像現在我正坐在人生中第一個高中教室。

一樣的戲碼同樣的上演,我仍然無法開口與任何人交談。

但…

──節錄自尚未公開的小說《傷跡第一章oblivious

               

 

家中的信箱從小說出版後不久就天天爆滿,而最常出現的就是類似這樣的信「似夜同學一定是個充滿著浪漫思想的人吧,如果我也能像你一樣就好了呢。」

收到這種信,正常人心中理應有些高興的心情吧?

但我看到這種信,卻只感到心中止不住地衝動與手上停不了地顫抖。

就像是吸血鬼害怕著十字架,我深深畏懼著這種把我當作目標崇拜的信。只要看著這些字句,心中就會不自覺地大吼著,我才不是這種人,你們都被我這個怪物給騙了!

因為我只懂得悲傷,從那天起一直都深深自責著

就像是壞掉的音響般,「似夜」這台音響只放的出一種音樂叫作「傷心」。

從來沒有什麼充滿著浪漫思想的似夜、也沒有著什麼滿懷著希望的似夜,那全都是假的!那只是為了蒙蔽大眾的眼神所創造出來的假象,為了不讓世人銳利的眼光狠狠的貫穿我這卑微的心靈,也是我自己欺騙自己的幼稚手段,所以我努力偽裝著自己跟普通一樣是個擁有豐富感情的人,但這層偽裝只是跟海市蜃樓般容易幻滅的東西罷了。

雪莉露(Sheryl)請妳嘲笑我吧,嘲笑我的膽小與卑鄙,嘲笑我明明是如此的不堪入目卻還要裝成與一般人一樣的在生活。

儘管雪露…妳已經從我身邊的世界離開很久,我還是會時常看到不明的身影在我的視野邊界飄過,那一定就是妳吧!妳一定是來告知我的罪孽的!

我用著顫抖的手指繼續打著鍵盤,繼續的把這段故事寫下去。

 

               

 

我跟雪莉露一起坐在頂樓上,一陣微風從我們之中的空隙穿過。

「哈啾!」

雪莉露以有點奇怪的姿勢用手捂住了鼻子,我見狀忍不住就笑出了聲。

似夜!這有什麼好笑的呀!」他保持著奇妙的打噴嚏姿勢把頭轉過來跟我抗議。

我們在頂樓,可是頂樓原本是禁止進入的,原因是當初設計的時候並沒有加上欄杆,而為了學生的安全著想,所以從一開始頂樓是禁止進入的。

可是雪莉露卻不知從何處弄到了頂樓的鑰匙,從此這就變成了我們慣例聚集的場所。

「哈…沒有啦。」

「真是的!現在就這個樣子,明明在剛開學的時候還整天都那麼緊張,就連我跟你搭話都好像你前面是站了個怪物一樣,成天都活像是個受驚嚇的小動物讓人不得不在意呢。」

是呀,這樣的我確實很不像我,不過也只有在她的面前我才會這麼放的開,如果他那天沒有跟我搭話的話,想必我還是個人孤單的坐在教室吧。

露在不知原因為何的多次跟我搭話之下,我終於慢慢的卸下了心防也開始跟他聊起天了,不過這也只是對她而已,跟其他說話的時候我還是都非常的緊張。

「我說你呀,也去多跟別人聊聊天吧,每次看你跟別人說話都緊張成這樣,這樣下去可交不到女朋友喔。」

「吵…吵死了,難道我交不到你就交的到男朋友嗎?以你這種這麼愛管閒事的個性應該會被嫌說是個管家婆吧。」我如此回嘴著

「嘿嘿…難說喔,不過機率總還是比你高一點吧?」接著彷彿為了報復我剛剛嘲笑他似的也大笑了起來。

算了…反正多虧了雪露,我終於在高中總算有了一個可以放鬆心情的寄託。

──節錄自尚未公開的小說《傷跡第二章光輝般的少男少女》

              

 

為什麼我會接觸小說呢?那是在「那件事情」之後了。

那件我不願提及的事情發生之後,我心就崩壞了,「傷心」兩字彷彿就像用刀鋒所雕刻出來的石碑般屹立在我的心中毫不動搖,甚至排擠了其他的感情,讓我的感情比重完全的失衡了。

所以我開始看起小說。

我曾聽過「充滿豐富創造力的人會在心中構築一個想像的世界,然而這個世界如果太過於強烈進而侵蝕現實世界,這種現象最後創造出來的東西就是『小說』」,其實我對這個講法不是很懂,但是我知道對這個作者來說這本小說就是他的內心、他的替身吧!

既然如此,天真的我就以為從小說中那個個充滿著獨特個性的角色可以讓我重新尋回我所忘卻的感情。

我持續的看著小說,試著努力去吸收、汲取著每作者與人物心中的感情,我相信總有一天我一定可以找回被我忘卻的人性。

過了一陣子,我不得不承認這一點用都沒有,插在心上的石中劍還是依舊屹立,而我也苦尋不到亞王的存在。

但我還是只能笨拙的看著小說,希望那機率如在叢林中尋找著一隻青鳥般的奇蹟會降臨到我面前,所以不管什麼小說我都囫圇吞棗地讀下去──勵志、武俠、科幻、言情、歷史、懸、推理、驚悚、令人開心的、令人害怕的、令人憂愁的、令人悲傷的、令人悲傷的、令人悲傷的、令人悲傷的、令人悲傷的。

等我驚覺的時候,心中的天平早已失衡。

我不自覺地被吸引著,被那些也悲傷著的世界給吸引著。看著他們的故事,就彷彿手中拿著的不是小說,而是一捧澄澈且可以反射出我真實面貌的湖水。

他們的悲傷、我的悲傷,隨著我的眼神追逐著字句的邁進而激烈地舞動著;也如同兩隻同頻的音插般,持續地在黑暗中共鳴。

悲傷是給我的懲罰,我曾想過這個懲罰是否會延續到永遠…

喀嗒、喀嗒。鍵盤的敲擊聲絲毫沒有停下。

 

               

 

似夜你呀,喜歡看小說嗎?」雪莉露拿著一本封面看來應該是小說的書坐在椅子上這樣問著我。

「不,不太喜歡。」

「為什麼?」雪莉露彷彿見到了不可置信的事情般看著我。

「因為…小說不就只是作者的妄想而已嗎?」我如此地說著

「不對,你錯了喔──小說呀!是每充滿想像力的作者的內心世界喔!而且啊!這個世界還已經強烈到逐漸侵蝕現實的地步,小說就是這樣的世界侵蝕了現實所誕生的具體產物呢!」

我被她突然這大一串長篇大論給講得一愣一愣的。

「聽了我的勸導後,現在你喜歡看小說嗎?」彷彿在捉弄我似的,雪莉露笑嘻嘻的問了我這個問題。

我只好抓了抓頭說:「我…

──節錄自尚未公開的小說《傷跡第三章–溫柔的光芒

                      

 

寫小說,對我來說究竟是酷刑?是救贖?還是說…是逃避?

在我終於體會到看小說是無法填補我心中的空洞時,我仍然毫不灰心地決定往另外一條路走去。

那就是「寫小說」既然小說是作者的內心世界的話,那如果我能寫出一篇如只出現在神話中的甜美果實般的美好世界的話,我的心是否也會因此被治癒了呢?

就在這種想法之下「似夜」誕生了,似夜的第一本小說「希望之翼」也跟誕生了。

被「希望之翼」所屏蔽的是一個無瑕的世界,一切的事物永遠都往好的方向發展,我以自己為主角,在現實的事件中取材,以強力的手段扭轉了許多事實,使我不堪回首的經歷變成了如彩虹泡泡般夢幻的存在,什麼「人性黑暗面」或是「無盡的悲傷」這種東西在這裡是完全不存在的。

書中的我,一點也不膽小,一點也不懦弱,也不曾後悔過任何事情,當然──也一點都不悲傷。

而書中的雪莉露則是沒有什麼改變,那一定是因為「希望之翼」中所謂帶來象徵希望的青鳥羽翼的就是雪莉露吧,不管是在現實還是在書中,雪莉露永遠都是我認為最耀眼的存在。

「希望之翼」其實是在非常辛苦的環境下完成了。

在那時我每寫下一個字,就必須在心中數次默念著剛剛所創早出來──不存在的謊言,以強烈的意識催眠自己讓自己也以為謊言就是真實。

甚至…欺騙自己並不曾發生「那件事」,啊啊──我真是太卑鄙了,竟然想要用這種方式刻意抹消掉痛苦的回憶。

在我以虛偽的謊言編織世界時我就隱隱約約的注意到了,但結果果然是這樣──

期待的救贖終究沒有降臨在我身上,儘管有羽翼保護,泡泡本來就是一戳就破的東西。

書中的所有一切,終究只是以水性原子筆所簽上名的紙片罷了,只要遭受強烈一些的雨就會輕易的被沖刷殆盡。

在這本書完成後的好幾個禮拜,每天晚上只要一閉上眼睛我彷彿見到原本帶著陽光氣息的書中人們在轉過了身後卻瞬間變的一臉慘白且毫無表情的看著我,接著便伸起手指著我,對我說著聽不懂的話語,日覆一日

「由謊言所構成的東西,是無法拯救任何人的。」

在愚蠢的我明白這個道理時早已形容枯槁。

雪莉露,我終於懂了,從今天起我要蛻去虛偽的外衣,拆除我在心中為了自衛所打造的幻影高牆,讓我正視自己的心靈。

所以我下定決心要寫──

一篇被「希望之翼」所遮蔽住的──「傷跡」。

 

               

A

學期的腳步已經偷偷走過了一半,它躡手躡腳地走著,刻意的不讓人發現他的痕跡。

今天又是一個陽光無節制放送的一天,拉開教室的門,多到令人感到奢侈的日光就這樣從教室中溢滿了出來。

踏進教室,雪莉露大聲揮著手跟我打招呼,我也笑著走過去。

校慶就快要到了,我跟她開始討論著校慶的事宜。

──節錄自小說《希望之翼第五章絆》

 

B

學期在眾人默許之下已過了一半,恐怕眾人都感受到時間的流逝吧,可是卻沒有人想面對。

天氣依舊炎熱。

多到溢滿出來的陽光從我尚未打開的教室門縫間偷偷的延伸了出來。感覺好像是隨時都被陽光監視著般令人感到有點不快。

儘管雪莉露在我進了教室後笑著跟我打了聲招呼,但我的心還是如被繩索給緊縛般縮了起來。

因為總覺得最近我已離她越來越遠。

最近我們走在一起的時間突然地大幅減少,她是不是若有似無的在避著我?我到底做了什麼?

雖然我很明白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可是這樣突然的被遠離實在是讓我感到手足無措。

跟雪莉露分開是一種跟以前分班時不同的感覺,感覺更悲傷、更讓人心痛

為什麼呢?告訴我吧!雪莉露。

──節錄自尚未公開的小說《傷跡第五章心的外傷》

               

 

希望之翼與傷跡是一體的。

為了遮蔽痛苦到不可直視的傷痕,就必須要用柔軟的羽翼去輕輕包覆它,讓他不會再受到傷害。

所以他們都是必須的。就像是人會說謊來掩飾自己的心虛一樣,說謊是不對的,可是為了要保護自己就必須要說謊,而保護自己這個動作是對的。

對不起,雪莉露

這句話我在心中已說過了千次、萬次,卻沒有勇氣到妳面前說一次。

我總是騙自己說我們心靈相通,我說的話妳定都聽的到的,但其實我也知道這只是無稽之談。

儘管想著這些,我的手還是彷彿著了魔般的敲著鍵盤,但每多輸入一個字,就如同在我早已傷痕累累的心在開上一刀似的令我感到難受。

好痛,真的好痛;「痛慣了,就不痛了。」這句沒道理的話不知道是誰說出來的,但我現在也只能抱著這句話前進,因為早已決定了,我要用我真實的筆法記錄下「傷跡」。

這是不僅是對她的歉意,也是對我自己最後一次機會的救贖。

雪莉露我這樣做,你會同意嗎?

 

                      

 

──碰!」突如其來的巨大聲響令我愕然。

出來把我推開的人卻更是讓我的腦袋陷入了半停機狀態,讓我思考一時之間全都瓦解成了零星的碎片。

今天、生日、禮物、沒有、回家、獨自、一個如巨大野獸眼睛般的車燈、還有如同肉食動物般怒吼的喇叭、還有一個尚未到來的衝擊,然而還有…

──碰!

還有,一個把我從鋼鐵猛獸前推開的人影。

雪莉露──

──節錄自尚未公開的小說《傷跡第六章–鑽石裂痕

                      

 

傷跡中,主角一直深深的自責著自己,彷彿除了悲傷外已沒有任何東西可靠近他的身旁。能做的事情也只能對著虛空不斷的道歉。

最後,主角終於承受不住,選擇了投身於空中,讓風和大地來洗淨他的罪孽與悲傷。

這就是「似夜」也就是「我」最後將會獲得的結果。

這本尚未公開的傷跡,就像是封我的自白信又像是篇悔過書。

在主角選擇墜落後,一段赤裸裸又不加修飾的故事就到此結束。我在最後又稍稍修改了一點後,緩緩的按下最後一個句點,宣告了這段故事的結束。

我把之前完成的一∼九章連同剛剛寫完的第十章起用電子郵件寄過去給了跟我說「這次你就放手去寫吧,不管什麼故事都可以!」的出版社編輯。

我感到有點抱歉,畢竟人們都只喜歡包裝精美的糖衣,卻沒有人喜歡躲藏在其中散發著苦味擁有真實功效的藥劑。

假如說希望之翼是糖衣,那傷跡就是苦悶的藥劑吧。

我按下了列印鍵。

在我自己也拿到一份傷跡後,應該去的地方也只剩下一個。

沒錯,接下來我就要追隨書中的「似夜」的腳步,前往最後的地方。

 

                      

 

我滿頭大汗的站在醫院的門口,身旁的人從我正前方不遠處的大門進進出出。偶而會有人轉過頭來狐疑地看著我一下,可是多半還是快步的走過。

雪莉露就在這間醫院的病床上,可是我卻無法再向前踏出腳步,剛剛從醫院中飛也似的出來的舉動好像嚇到了不少人。

手在顫抖,心也是。

全身上下就像是拖了鉛塊似的讓我感到無比沉重。

我害怕,害怕見到雪莉露,事到如今我還能對她說什麼?

唯一該說的一句話,就是對不起,千次萬次的對不起。

我說不出口也沒有勇氣回去。

畢竟我是個膽小鬼嘛,我如此的嘲笑著自己嘗試讓自己好過點。

沒錯,我承受不住待在雪莉露身旁會感受到的無盡自責而逃了出來,但我的心卻告訴我不能如此乾脆的一走了之。

所以我就只能待在這裡。望著白色牆上開著的某扇窗默默的唸著傳達不到的「對不起」。

直到…今天、明天、後天、大後天…

──節錄自尚未公開的小說《傷跡第七章–孤獨的巡禮

                      

 

半夜零點,秒針毫無通知的畫過了十二,把新的一天偷偷地拉了過來,沒錯,今天來了。

就像是算了時間,這時手機突然響起簡訊的聲音,打開手機一看原來是幾個算是比較聊過幾句的同學傳來的生日祝賀。

每年的這一天又再次來臨了,三年前的今天,也就是發生了那件事情的那一天,一個無法挽回的意外奪走了一切,唯一留下的就是難以痊癒的傷跡。

從那天起我每天早上都會到醫院來,但是晚上來醫院卻是第一次。

現在我又再次站在了醫院的門口,從那天起我就沒有勇氣再次踏入醫院,夜晚的風就彷彿像是躲在周圍的樹叢間竊笑著我一般呼呼作響。

可是我今天已經下定決心了,因為一切的故事都將在今天終結;特別選在這只會讓我回想起痛苦記憶的生日當天,就是為了能隨時提醒我進而防止我逃避。

一步、兩步、我持續地接近著,最後我終於用著孱弱的腳步踏進了醫院。

醫院中的空氣彷彿與外面特別不一樣,尤其是當我一走進來他們馬上就馬上衝進我的身體,硬是把我的心給狠狠揪了起來

當然這只是我的幻想而已吧?

我一路偷偷摸摸的躲過執夜班的醫護人員,終於走到了這個我不肯面對的一扇門。

門牌上寫著雪莉露

雪莉露一直都待在這裡,從那天的衝撞過後雪莉露就變得如收藏在陳舊木匣的潔白日本人一般,只是閉上眼睛、靜靜地、靜靜地…躺著。

當初我在醫院首次見到她時,他安穩的臉龐簡直讓人懷疑他已經死去了般的寧靜,如此神聖無瑕的樣貌簡直讓我無法直視。

待在他的身邊,就如同有著地獄般的業火纏繞侵燒著我的身體,忍不住讓人想大喊「對不起!一切都是我害的!如果不是我這麼的話!妳也不會…也不會…」但是我是個膽小鬼,沒有勇氣繼續面對著這深深的自責所以跑走了。

如此卑鄙又膽小的我,還選在今天想見妳一面,不知道妳會不會生氣呢?

喀嚓──就這麼輕輕小小的一聲,門就如此輕易的被推開了。

然而妳還是和3年前我所見的妳一樣躺著,就像是睡美人般依舊躺在潔白無垢的床上,襯托妳的是完全沒有多餘生活機能的白色系房間,但儘管如此卻不會令人感到單調,反而會讓人不自覺有種神聖與莊嚴的感覺。

「過了三年…我又回來了。」我身影有點搖晃地走近雪莉露,輕輕摸著她額前平順的髮絲。

我刻意不發出聲音的拉了張椅子坐在床邊,自責依然如潮水般湧上心頭,但很奇妙的是我並沒有想要逃跑的念頭了,或許是因為我知道現在已經走到了盡頭,早已經無路可退了吧。

我就只是這樣藉著月光靜靜地凝視著她,右手輕輕地放在床邊,左手則是緊緊的抓著剛完成的傷跡。

「多年來…我都很怕……害怕著這個彷彿與我意見相左的世界,就算是當初妳還在我身邊時我還是常常會不自覺地感到恐懼,特別是經過那次事情後…我更是只剩下悲傷和恐懼的心情,我悲傷著人生、恐懼著現實,甚至還想抹消掉與妳的過去…但雖然我逃走了,可是我卻逃不掉我真實的自己,所以我一直認為我沒有臉見妳…

但我還是來了,為了讓所有事情都劃下句點。

對不起──

明明最想講的就是這句話,但卻還是卡在喉頭無法輕易的說出口。

如果是以前的話,你一定會笑著跟我說要我打起精神吧?就像那時候…

「那時候…妳在陌生的班級中叫住了我…」不知為何,我開始緩緩的道出過往的事情,我順勢地翻開了「傷跡」來對照著裡面的內容繼續緩緩地講著。

原本以為我早已沒有話可以對妳說,但我就像是按下了play鍵的播放器般,以令我難以想像的流暢度滔滔不絕地說著

那時,我們每天中午都偷偷地溜到頂樓…

過往的回憶,那些我們走在一起時,每天的心情都如同枝頭上跳躍的小鳥般雀躍不已的愉快時光。

「頂樓,對我們而言一直是個特別的地方,在頂樓我與妳第一次一起開心大笑、第一次對妳高談闊論、第一次對妳闡述心聲、也是第一次感到我們互動時間的減少。」

我們互相走上不同道路的回憶,那是種令人迷惘且心頭酸楚的記憶;然後到了妳無法得知的現在,每天纏繞在我身上的悲傷感與自責感,終其一生都無法忘懷的,那是對妳,也對我。

那些全都被儲存在妳、在我或是在我手中這本「傷跡」中的履歷,是我們一同存在這個世界上的証明。

這一切我全都用大概只比蚊子大了一點的細微聲音與平淡的語氣緩緩地說了出來。慢慢的…一字一句的話語從口中吐出,在空中消融成了一幅幅泛黃的陳舊景象,那白色的牆彷彿就是為了成為這些景象的投影布而存在的似的。

在我把第十章的最後也讀完後,這本就該平靜的空氣也終於又回歸了安寧。

過了良久,我才彷彿如釋重負般地說出了短短的一句:「真的…很對不起…

眼淚就是這種時候才會不爭氣的掉落,話說我有多久沒有哭過了呢?曾有人說:「眼淚哭乾了,就不會再流了。」可是我早已乾枯的眼淚,又是從哪裡落下的呢?

淚水彷彿擁有魔力似的,隨著水珠在臉頰上拉出的弧線越來越長,我長年來的壓抑都像隨著那弧線越跑越遠。

是時候了吧。我把「傷跡」放在了床頭,這應該就是我最後能送妳的東西吧,希望妳有朝一日能自己翻閱其中的內容,偶而的想起我的事情那就好了。

而我,就這樣準備轉身離去,好幾次我都快忍不住地想回頭看,可是我知道只要一回頭我的信心就會如被風化的石頭般原地崩解。

這是第二次,我轉身離開這裡,但這兩次的心情卻完全不一樣。

因為我已經下定決心,要結束一切。

我毫不遲疑的跨出了位於頂樓的欄杆外。

頂樓,一直是我們兩個擁有回憶的地點,也是我們兩個的秘密場所,雖然這裡只是醫院的頂樓,可是我認為一切還是應該在這裡來解決。

連月光柔和的光芒都有點過於耀眼,第一次了解到夜晚的呢喃是會讓人如此寧靜,從這個位子跳下的話,還可以再從窗口看雪莉露一眼吧?

只是…對不起,我到最後還是說謊了呢,在「傷跡」的最後

 

                     

 

風在我的耳邊為我歡送,走上這人生最後幾秒的旅程。

墜落。

頂樓的欄杆離我越來越遠。

我帶著澄澈如湖水般的心情望向了妳的窗口,希望能再看到妳一次。

那即將抵達的轟然巨響想必不到1秒後就會響起了吧?

但過了一秒,最終的結局卻沒有到來。

我瞪大了眼,嘴巴如同河馬般大大的張開而說不出話,就這樣,我愣地直盯著在窗口拼命用力抓住我腳踝的妳。

──節錄自小說《傷跡第十章–開始的場所

                       

 

碰!──。巨大的聲響,就像是有人用鋒利的刀刃強制把寧靜的夜給割裂了。

當然,現實並不是小說,沒有突然甦醒的雪莉露,也沒有擁有那麼大的力氣可以把我從空中抓住的雪莉露

現實就是如此的不可破,沒有一絲隙縫可供幻想的殘渣借住。

鮮血從我的體內逐漸的流失,讓大地就像是長出了一朵正盛開中的玫瑰花朵,我的意識也隨著玫瑰的擴大而逐漸的遠去。

我知道,幻想終究不會實現,就連剛剛看到的那個也是我的幻覺吧?

那個雪莉露張著眼睛,躺在床上流著淚與我四目相交的景象…

 

2.

「傷跡」是年輕的小說家似夜的遺作,這本書在出版後毀譽參半。

有些人對於似夜這本與希望之翼異的文章風格感到了困惑,甚至懷疑起了這本書是否真的是似夜所寫的;而有些人則認為這是似夜以最不加修飾的純樸文筆所寫出來的真實。

另外對於似夜以類似小說結尾的方式結束生命,有些人猜測可能是似夜到後來可能已經有精神錯亂的原因;但也有些人認為這是似夜「生為小說,死為小說。」的表現。

但不管如何,似夜的話題沸沸揚揚地持續的一段時間後還是慢慢的平靜了。

半年後,似夜的名子已經確確實實的成為了廣闊小說史學上的一點小痕跡。

而就在這時…

 

                       

 

對不起,真正該說對不起的應該是我吧?沒想到你會因為我而過的如此的痛苦。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其實我從來都沒有忽略你,這麼說你應該不會相信吧?

其實在當時我因為你的生日快要到了,所以就東奔西走的詢問你以前的同學想了解以前的你,也順便打探一下你會喜歡什麼禮物。

但卻沒辦法,真不是我要說你,好歹也交幾個知心的朋友吧?

而在這樣的狀況之下加上日子的逐漸逼近,所以我也慌了起來,到底要送什麼才是棒的呢?

我不斷的想、不斷的想,到底什麼你才會最喜歡,沒想到在這段時間中卻連你的聲音都遺忘了。

是我太笨了,這樣不是本末倒置了嗎?

對不起。

雖然已經遲了三年,但還是讓我說一句吧。

生日快樂,似夜

其實在最後的最後,我還是沒想出適合的禮物。

所以就請你收下這個吧,這是…我們共同回憶的關鍵…我也不知道你會不會喜歡…只是這是我唯一能想到東西了

還有…如果…只是如果喔

如果這樣東西──

能在三年前就交給你的話,那該有多好呢?

──出自《無名的一封信》

                       

 

歪曲的線條字跡,一篇不甚長的字句,滴著幾滴已被信紙吸收的淚水,包裹著一隻彷彿塵封已久的鑰匙。

這樣的封信,不知何時地放在了似夜的墓上